澎湃新闻记者在2018年11月中下旬的2个星期中,走进了危机下的阿根廷。

2018年,将写入这个国家的历史。这一年,阿根廷比索对美元汇率腰斩,阿根廷成为拉美地区继委内瑞拉后通货膨胀最为严重的国家。

这个时期的阿根廷汇率虽不再像8月般剧烈变动,但汇率贬值造成的影响已迅速蔓延,物价纷纷上扬,露宿街头的人随处可见,民众走上街头……

澎湃新闻记者走进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第二大城市科尔多瓦和北部城市萨尔塔,采访了政府高官、参议员、国会顾问、地方官员、企业主、普通民众、探戈演奏者……

此外,还深入刻画了四位民族主义者。拉丁美洲是世界上自然条件最优越的大陆之一,也是人民最穷困的大陆之一。在他们看来,拉美的历史也是关于掠夺的历史。

澎湃新闻此次采访范围涵盖政治、经济、文化、决策各层面,形成《探戈的变奏:阿根廷危机镜鉴》系列报道,旨在呈现危机中的阿根廷之全貌。鉴于眼下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全球化出现逆流,阿根廷的危机或可为中国之镜鉴。

2018年11月末,生活在阿根廷科尔多瓦一对年近四十的Gonzalo夫妇带着我游览这个切·格瓦拉的故乡。

“不,我们才不听探戈,”他们果断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探戈太伤感了,是老年人的音乐。”

他们笑着跟我说,他们的朋友圈中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不想难过,那就不要听探戈。”

Omar Viola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家milonga(米隆加,跳探戈的舞厅)的老板。一听到这个问题,就叹气说道,“年轻人都说这是老年人的音乐。”他今年56岁了。

他坐在他经营了20年的PARAKULTURAL(舞厅的名字)中说道,悲伤不是动态的。一个伤心的人是不会动的。悲伤都是静态的,内向的。但是舞蹈是向外的,临场发挥也需要双方的沟通。也许吧。但是拥抱之间是快乐。走在一起的舞步和动作产生的是兴奋,而不是悲伤。

Omar很小就开始接触探戈。小时候跟父亲一起看球,球赛结束就是探戈节目。“我的爸爸就告诉我,他十八岁的时候,人们很穷,但是只要一分钱就能去咖啡厅里听乐队弹探戈。”

探戈在阿根廷是很平民的娱乐项目,上个世纪40年代到达了巅峰时期。那是探戈的黄金时代。每个人都在跳探戈,俱乐部里,咖啡馆里,大学里。有很多探戈曲都在大学校园里作出的。与戏剧相同,探戈的舞台是在剧院里。朋友聚会,家人过生日,都会唱探戈曲。

“在我青少年时期,探戈开始进入危机时期,那是美国流行音乐进军世界的时期。流行音乐、摇滚音乐也不错,挺好听。但是只有老人还在跳探戈。探戈一直能感动我。我在它的词曲中都能找到宝藏。”

Omar会开这样一家舞厅,是因为喜欢它的亲民。它由人民创造,它的受众群有不同职业、不同阶级、不同年龄。对于穷人,它是一个可以得到安慰的地方,舞厅能让籍籍无名的普通人炫技,展示舞技。

“探戈文化是很封闭的。”欧占明是长期在阿根廷居住生活工作的华人,在阿根廷驻中国大使馆工作,他对探戈研究多年。

皮亚佐拉不是最早创作和演奏探戈舞曲的音乐家,但却是走向世界最成功的一位。皮亚佐拉创造性地融合传统古典音乐与爵士乐的作曲风格,并由此创立了“新探戈音乐”乐派。

但是,对于很多阿根廷的舞者都不认可皮亚佐拉为大师。“因为太高端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跳。”一位舞者这样说。

即便如此,Omar还是很崇拜皮亚佐拉,“这个人是个音乐天才,他在Anibal Troilo的乐队里工作过,很受人爱戴。如果他都这样,那我还能怎么办?我想把探戈做成我想像当中的那样。虽然有一些规矩,但是主要在于拥抱和临场发挥。”

他最喜欢探戈的地方就在于应变和发挥。经过了“地下”剧场阶段,Omar认为探戈在文化和社会方面都有大大的进步。它是一项很平民的艺术。我一直以为艺术应该是给人民的。另外,它是多个文化混合的产物,它讲的是失去和相聚的故事等等。于是他举办了七年的探戈舞会。

著名手风琴演奏家Walter Rios与皮亚佐拉合作多次,也与皮亚佐拉一同在国际的舞台上登台演出。

他认为,皮亚佐拉能走向世界是因为他有远观和能力将生活中的变化融入到他的作品当中。

“布宜诺斯艾利斯以前的心跳不同、呼吸不同,他及时看到了。因为他的音乐,我们在世界上的位置不同了。”

Walter有两个儿子,九个孙子孙女和一个重孙。他们都很喜欢音乐,但只有大儿子喜欢皮亚佐拉,其他孩子喜欢用音乐软件(spotify)和视频平台(youtube)听摇滚乐和流行音乐。“都是全球化搞的,一切都变了。我经历过很多不可想象的事。”

但Walter也享受着全球化的好处,他会操作音乐软件在网上授课,录下来放到网上。这样他在世界各地都有学生:中国香港、台湾、北京,土耳其、亚美尼亚、西班牙、意大利、日本。

PARAKULTURAL最早开始于上个世纪90年代在San Telmo区的Chacabuco街的1072号,那时在一个地下室里探戈、戏剧和音乐共享一个地方,后来辗转多个地方,比如La Boca区的Garibaldi广场。那里是居民们和舞者的聚集地。在1998年,PARAKULTURAL开了探戈圣堂,每个星期二开办聚会,有现场乐队舞、舞展和舞台剧。直到2004年,经济开始复苏后,那些年刮起了一阵探戈风,有新人加入,开办了不同的舞厅、舞蹈学院、探戈盛典等。

2001年那一次危机PARAKULTURAL几乎濒临倒闭。再加上“911事件”导致旅游业的低迷,本地人又很穷,Omar差点就得放弃这个地方,好在最终还是挺过来了。

现在生意也不太行,11月之后是旅游旺季,但是也好不到哪去。淡季越来越淡,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因为房东要涨房租,这个地方每天的花销需要10000比索(约合人民2000元),包括乐队、舞者和房租,Omar正在考虑换个成本低一点的地方。

Omar无奈地表示,很难靠开舞厅赚钱。过去舞厅是不被认可,也不受法律保护。从2003年开始,舞厅之间开始通力合作,得到了更广泛的认可,这一年市政府颁布了新的法规。

“以这个可以填饱肚子,但是很难发财。比如说今天的门票是170比索,明天是190比索。要付乐队的钱,房租又贵。我们应该收300比索。但是探戈应该是亲民的,收到300比索,普通老百姓就不会来了。我们需要找到平衡,既能付音乐家和舞者的费用,且还能保持亲民。”

在西方摇滚乐与电子乐兴盛之时正值阿根廷的军政府独裁时期,Omar告诉澎湃新闻,那个时期探戈的产量减少了。

Omar举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有一条河接近沙漠的时候,水不见了;走过沙漠,水又冒出来了。不是没有水,而是水流到地底下,以防被太阳晒干。文化也与水相似。

探戈音乐也“流”入了地下,比如Discepolo。Omar介绍说,他除了一些反思人生的歌曲,也有一些批判性的歌曲,比如“El Cambalache”。“他有很多这种探戈曲。反思人生,移民,大地,也关于阿根廷这个多元化的社会。”

Walter到访过深圳,在他眼中,中国比阿根廷进步好几年。因为阿根廷是欧洲移民后裔的国家,有太多不同的民族,阿根廷也因为政治斗争而分裂。1946年庇隆上台之前,阿根廷还是一个大国,之后问题就来了。开始形成了不同的政治派系。

Walter的小儿子已移民加拿大,他是一名纪录片导演,在克里斯蒂娜时期没有发展的机会。加拿大虽然很冷,但是他在那里生活得很快乐。他的孙女大学毕业后也打算离开阿根廷去澳大利亚。

“全世界都是阿根廷人,也都是中国人。但不一样的是,我们偌大的国家,只有四千万人口,我们的人口是负增长的。”

由于音乐的缘故,Walter有幸走遍了全世界,去到世界上不同的国家,接触他们的文化,与当地的艺术家交流演出。一经对比,阿根廷的现状让他更为痛心。

“我觉得这个国家还没学会独立。总是需要一个领路人,一个领导者,一个爸爸或妈妈。”

Walter认为,最近这几年这个国家被克里斯蒂娜欺骗了,她自己深陷贪污丑闻,还将自己的先生(前任总统基什内尔)与带领西班牙走向独立的圣马丁相比;人民也不拒绝这个愚蠢的想法,反而接受和相信了。这让人感到悲哀。

“今天我们就是在这个愚蠢的谎言中生活,带着历史的负赘。就像探戈里的歌词说的,‘尚未结痂的伤口还流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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